學生回饋:
從一個建築系學生的角度看服務學習與建築教育的實踐

作者:成大建築系大三學生 陳威竹

Part1 心路歷程

在每所大學裡面,基本上都有個課程:服務學習。服務學習(以下簡稱服學)為零學分的必修課程,內容通常依科系有所不同。而在成大建築系,服學一和二開設在大一和大二,課程內容是打掃系館及整理周遭環境。到了大三之後,服學三與社區結合,開始引入社區營造與設計。以小組為單位,期中與期末需要上台報告,內容為各自選擇的社區進行社區空間改造提案。本篇文章敘寫對象為國平社區。

以上這些大概是課程描述,接下來我會進入學生們以及其他層面多做描寫。敘寫的方式較主觀,未必代表所有學生的看法,純粹作為個人心得敘寫以及抒發,如果有什麼想法也歡迎來跟我聊聊。

「蛤...要修服學三喔,好麻煩。」學生A滑著手機課表感嘆。

「對啊!零學分又要做一堆事,什麼O課啊。」學生B附和。這時候大家都坐在工作室裡,各個隔間各個座位大家各忙各的,畫圖的畫圖,做模型的做模型,尤其設計課前更是如此。

在建築系,基本上設計課佔了絕大多數的時間,問問身邊的建築系朋友(如果還有連絡的話),除了設計課上課與老師的討論,課後時間大多都投注在畫圖做模型。到了大三,通常每周都要產出一套圖和模型與老師進行討論,對學生來說是不容忽視的量。

在這種情況下,零學分的服務學習似乎讓人提不起勁。筆者在此沒有要抨擊學分的問題,只是腦袋裡存疑:當建築系學生對社區的第一次接觸,就建立在這種義務性付出而低回饋(學生層面來看)的時候,難免大家對社區營造這件事以及實構築,抱持著負面的印象。

但所謂危機背後都隱藏了機會,如果熬過了前期的疲憊,在後期進入社區實做時,就會很清楚的感受到設計從想像一步步成為現實的過程,而這大概也是建築系學生做再多的縮尺模型也很難感受到的。設計本來就是在生活,平時的思考與訓練就是為了讓想像中更好的未來可以成為真實。尤其在與居民討論時也有感受到那種對未來的期待與擔心。因為1:1的尺度,所有的細節都將成為必須思考的點:材料選擇、接合方式、表面處理......等,都會在日常生活的使用中漸漸被凸顯出來。

第一次進入社區

第一次進入社區通常由助教們帶領,透過社區中的重要人士(如社區發展協會的幹部等等)導覽社區現況,讓學生對社區有初步理解。有些社區會有產業導覽及體驗,有些則是針對特定區域導覽,比如筆者本身參與的國平社區即是針對社區農場本身進行設計。在這個階段,除了學生認識社區,也是讓社區認識學生,讓以後的再次拜訪不會顯得太唐突。

討論過程的角色

參訪過社區後,接下來就是小組討論和設計。其中也有些有趣的地方。比如在小組討論設計時慢慢意識到:在討論中大概可分為三種人,一種是所謂的發想者,專門提出設計手法以解決問題的人;一種是除錯員,針對現有的設計手法提出可能問題點的人;最後一種則是打醬油的,基本上對討論沒起到任何幫助,在此不多加贅述。不過這個角色分類只是個大概,每次的討論中會有好幾次的角色替換是正常的,直到最終設計成果定案,才能回推過程中到底誰比較是發想者,誰比較像是除錯者,亦或者大家其實都差不多。定位這些角色對於最終設計成果的好壞沒有影響,只要好的設計意圖搭配上好的手法,最終呈現結果是好的就行了。定位角色的目的在於可以讓自己在討論中,有個判斷自己貢獻的依據。

在這過程中,會有些有趣的聯想:擔任發想者的角色就類似建築師,而除錯員的角色類似業主。在討論的過程中,有些人會有比較明顯的傾向,比如某些人很明顯一直擔任除錯員的角色(「欸你這邊這樣不行,會OOXX」/「這邊如果怎樣怎樣感覺會好點」),這種人雖然的確有貢獻,但由於比較類似在挑毛病,如果沒有提出自己的更好解法,很容易被大家討厭。但在團隊討論中,各個觀點都是不容忽視的;在死線來臨前,對於這些意見的聆聽與修正設計方向都很重要。

而某些人提出的方案,總是又快又準,也就是所謂的設計好的人(如果以台灣的教育制度來比喻的話)。在大家還在苦惱時就先想出了好解法。這點通常會讓人感慨天賦的差異,但其實後天的習慣以及Database的累積,也會影響到設計反應的差別 。也就是說,就算先天不足,只要看的案例多,生活中多留心思考,漸漸地你也可以變成設計好的人。這點跟管理很類似,就像有人相信管理者應該天生就要有管理者的氣質,但杜拉克相信管理是可以透過後天學習而成的。而學習的成果,需要累積方能展現。

溝通討論與再更改

【同儕方面】

在討論的過程,真的很吃手。不是什麼吃手手,而是很注重手繪溝通的有效性。比如快速準確的畫出一個速寫想像圖(sketch)對於溝通來說就很有效,而這中間的差異很難拿捏。這個過程就類似今天你在國外搭公車,你知道你想去哪,但是你不太會說,於是透過比手畫腳和一堆說明來表達。只要重點有被完整傳達,溝通成功,一般的粗淺手繪即可。在想法及形狀明確浮現以前,都是空白。而此時更應該努力的畫出清晰的想像圖再進行溝通與修正。將自己的思考可視化,加上口語表達的說明,傳達的資訊量與正確度才能成為討論的基礎。

【社區方面】

在設計產出到一個階段後,會由助教協助與社區進行討論。而在這個過程中才赫然發現:那些我們讀得懂的平剖面圖,比不上一張透視;而好幾張透視,比不上直接做一個縮尺模型來得清楚明白。

對於學生來說,P圖與建模產生的成果已經可以做為想像依據,但對於一般民眾而言,看著那些Sketch up跑出來的3D模型,再聽著學生們的說明,仍然很難以想像這些東西怎麼成為真實。對於空間的想像與理解能力,已經隨著時間漸漸累積。但累積到一定程度後會開始產生「本科」與「非本科」的理解分歧點,這時候就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進行圖面與文字上的溝通,才能產生讓設計有效的被傳達與理解。

總而言之,不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;別人不懂,那就算有再多苦勞也徒然。而想盡辦法讓對方理解,是走向專業的必經之路。

Part2 無法抓住的施力點

「到底服務學習學到了什麼?」

我想應該是很多大學生心裡曾經質疑過的。大概就和大學的操行成績一樣,感覺是上個時代留下來,有著過於理想的美好名字與完全不知道在幹嘛或學到什麼的課程。

老實說,如果今天不是幸運參與到國平社區的實構築,後續我對服務學習與社區營造的第一印象應該會很模糊,只知道做了期中期末報告,去過幾趟社區,好像有點了解又好像不是很踏實:究竟我們的設計提案只是自己開心而已,還是真的有幫助到社區?或者即使我們提出了我們所相信的社區營造提案,但真的會被實現嗎?

而之所以會說幸運的原因待會在後半部解釋。接下來我會先從所經歷到的感受中,大致濃縮成三個觀點,推測在執行方面服學課程很難跳脫紙上談兵做出具體成果的原因:

1. 意識層面:我還是個學生,有些事可以等我畢業後接觸到再說

在意識層面,我們可能已經習慣教育制度下的「作業與評分」這樣的機制,和它所塑造出來的學習氛圍。在這氛圍下,「我是學生」的觀點會限制想像,導致我們會做的,或者說應該做的/想做的成果,便是以這套價值觀出發。

「比起服務學習,建築設計、結構系統或構造課還比較重要。」

「我還是學生,這些事情以後再了解就好。」

「我不想參與這些事,太麻煩了,還不如去做想做的事」

有這些想法,行動就會變得比較被動:除非老師要求而且有誘因,不然的話就不想多做,因為那已超出學生的義務範圍。比如在課後留下來詢問助教和社區居民,了解社區狀況等等。對於社區營造或是活動,會以學生角度去理解思考。但如果今天換個角度,把自己當成是觀光客或是出席期中期末報告的社區居民,觀點與敏感度就又不一樣了。

儘管投入度不影響結果(修過這門課),但卻會影響設計的精準度與在地情感連結。在社區營造這方面,沒有花時間進入當地蹲點和居民搏感情,就沒有歸屬感與後續落實的動力。而這也就是等一下第2點會談到的現實層面問題。

 

2. 現實層面:想看到成果就必須投入時間。但設計課要趕圖趕模,其他課要趕報告和有的沒的,時間不夠

 

在設計課的產出要求下,如果要多花時間在服務學習上面就會是個負擔,尤其今天這個負擔量的上限還是個未知數(比如和居民溝通了解現況的時間、了解狀況後要想出對策的時間、製作說明用圖面或模型的時間......等等)

當今天還只是停留在做作業的等級,無可避免就會有付出與回饋的計較。假設我們組花了六小時做了一個精美的簡報,和別組以四小時就完成,二組最後的成果都是成功修完服學三,那麼何必多花那二個小時?因此零學分的情況下,大家就會以最省力的方式,得到通過這門課的理想結果。

3. 回饋層面:我不知道我學到了什麼。

在期中期末報告時,基本上是以這樣的模式進行的:

小組上台報告(10min) ⇒ 社區居民給意見回饋(10min) ⇒ 客評老師意見回饋(10min)⇒結束下台

最主要的回饋就是居民與老師的口頭建議。除了期末報告會以期中報告所收到的意見回饋再做修改,其他好像也無法再多做什麼。而當今天的回饋只有哪邊做得不夠好的口頭回饋,就會形成「你們(社區居民)的建議我知道,但是沒有一個明確的切入點與改善後的誘因讓我去做啊。」的想法,對於後續推動比較沒幫助。因此,明確的切入點來自於社區對自身需求的了解,就會讓學生的設計比較有方向與目標,而改善後的誘因則是給學生的獎勵(比如學分或是...食物或點心:) ),有了方向與動機,相對的後續推動上就會比較容易。

而國平社區很幸運的,本身就具備了二個較佳的條件:

社區間人際關係緊密,而且學校與社區的合作數年,較容易推動。自身也是社區營造中成功的案例(被收錄於《南方誌:這些人那些事,臺南最迷人的社區圖像》)對自身的需求非常了解,已有具體而清楚的目標與需求(為社區農場規劃廚房與設計灶台),對學生來說比較容易著手。

有了這些條件,所以推行起來較容易。而在實構築後期,也補上實作學分以及社區居民分享食物等等,在學生(或至少個人)心中可謂是大加分。

換個角度看待服學中的學習,似乎已經不在所謂的「技能養成」,而是「提早進入狀況」。這個狀況比較是角色上的認知,身為一個建築系學生(也就是...菜菜的設計師),到底怎麼溝通對方才能瞭解?為什麼我說了之後對方看起來仍不太能接受?後續執行上的偏差是因為我沒有持續緊盯嗎?還是因為居民的施工考量更實際周到?諸如此類的疑問會不斷出現,在這個時候才會漸漸進入狀況,了解到原來設計是這麼一回事,還有自己能夠(或想)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
結論:「我能做些什麼去改變這些?」

1. 打破學生身分的自我限制

別再揹著學生的包袱,放下身分限制多嘗試些義務外的事!

2. 跨過那個心理障礙,舉手加入實構組吧

想起學期初老師曾經在班上問:「有哪一組是願意把設計蓋出來的嗎?」當時大家面色猶豫,只有少數幾個人舉起了手。但其實舉起手後,需要實際執行時,難度與範圍也會縮小到能力可及範圍。而想在服學中真正碰觸到社區營造並感受到它的有趣之處,也只有在實作中才能實現。

3. 在課後留下來進一步詢問,或到當地走走找居民聊聊

如果行有餘力又足夠熱情,那就去吧!任何一般學生不會主動做的,選擇一樣去做就可以凸顯出你的態度。

Part3 開始實作

歷經了整個學期漫長的討論與設計,最後的階段就是進入社區實際蓋出來。走到這一步,設計開始成為真實,有種踏實的快樂。整個服務學習課程最有收穫的時刻莫過於此。

實作分成二個部分:位在基地北側烹調用的灶台、瓦斯桶收納櫃,以及位於基地南側的農具收納層架。由於社區的需求非常明確,加上前期的設計有先針對使用者的習慣進行訪問,因此在定調後不太需要修改。以下為非常粗略的工作順序:

[ 整體時程安排 ]

灶台(3天):整地(翹起地磚→倒沙墊高地面→鋪地磚)→灌水泥→砌磚→整理周遭

農具收納層架(3天):整地(翹起地磚→倒沙墊高地面→鋪地磚)→木板上護木漆→組裝→修正與放置

[ 一日作息 ]

早上9:30集合,10點開工。午餐休息2小時,下午2:00-5:30繼續工作,天色晚了便收工回家。整體時程看似很滿,但工作節奏很舒服。

美感源於態度

在國平社區的實作非常幸運,因為社區中有許多各具專長的居民,其中也有水電及木工實作經驗的居民,像是馬大哥和阿濱大哥。過程中主要由他們帶領我們和其他居民一起實作。實作之餘往往還會聊天。手在動的同時,嘴巴也不會閒著,一方面是彼此即時溝通讓工作中遇到的問題可以馬上解決,一方面則是聊天的笑聲可以提振工作的氣氛。隨著磚一塊塊砌上,爐灶漸漸成形,馬大哥也談起以前社會中對師傅的稱呼習慣:

「共款攏是師傅,毋擱知影的人聽就知。卡無經驗的阮就叫做師傅仔,有經驗的才會叫師傅。像是以前新來的老師,阮攏叫老師仔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
不過他又補了一句:「毋擱無管是師傅還是師傅仔,做乎直就對了。」他一邊砌磚一邊說。他認為不管是有經驗沒經驗,只要能夠盡力追求,也有機會做出好成果,端看對自己的要求到什麼程度。

「所以有一句話叫做『後生可畏』就是這個意思。少年郎頭殼卡俏(聰明),有時陣會想出沒看過的物件,阮這就卡沒法度。」馬大哥熟練摱平上層砂漿,平滑的紋理難以想像居然透過手做可以辦到。我們一群學生聽著看著,心裡也有股尊敬油然而生。

美感的起源無非如此:不管啥咪方式,做乎直就對了。

實物換食物

在這次的實作計劃中有規劃午餐伙食費,但有好幾次午餐都是由熱心的社區居民提供,讓大家在一天中的工作有個能量補給來源。而有些居民三不五時到社區農場也會帶些小點心或食物,讓大家在盡力工作之餘,完全不用擔心餓到肚子,非常有人情味。而付出後換取一餐溫飽這種過去的習慣,在實構中可以具體地感受到。

不過吃東西偶爾也會吃得心驚膽戰,因為居民們會邊看現在的成品邊提問,「你們這邊看起來不太穩,要不要加固一下?」「這邊之後用久了可能會漏水喔。」有時候還有一些非常犀利直接的提問,這大概是身為使用者的敏銳吧!從自身使用習慣反推適合的空間,就會有明確的想像。而讓這種設計與想像貼近,就是我們必須努力的地方。

一些體會

在空間規劃上我們以學生角度切入,憑自己使用空間的習慣和身體直覺做設計,但是社區居民有他們使用空間的習慣和另一套身體直覺,中間必然會有落差。 其中印象較深的像是安排廚房空間:一開始安排二個一大一小洗手槽,都放置在其中一側讓整體動線較統一。在紙上畫圖的時候覺得很OK,但是後來到現場後發現居民們覺得分開放比較好,因為整地完蓋完爐灶後,發現其中一側比想像中還空,推測可能是實際施工的誤差間接影響設計,不過這也是較難避免的:很多時候圖面渲染得再怎麼真實、想像再怎麼細膩完備,到了現場實際擺過總會有落差。這時候必須不厭其煩地修正,讓設計維持原味。

影像背後的身影

「小夥伴上工囉!」助教舉著手持式錄影機吆喝。

 

在實構過程中,還必須感謝隱身於幕後的助教們幫了許多忙:除了前期與社區居民溝通設計、轉達回饋意見外,也身兼實構時的影像紀錄者,同時還要記錄各項材料支出以及安排午餐、處理各種瑣事,三不五時還要和我們喇咧一下提振士氣(笑),不過也是在這樣的氣氛中,工作得以順利而快樂地進行。

實構結尾:設計未完,故事待續

經過一個星期六天的施工後,設計終於大致完成。而寒假開始,大家各奔東西到處放鬆去了。留下架子與灶台靜靜立在農場中,等待故事發酵。設計師理想中的設計結尾應當如此:像是童話故事,王子與公主結婚,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

但實際上使用者開始使用後,設計的問題才會逐漸浮現:一開始的設計想像在使用過程中是否會完全符合或是用得舒適,也是在用了之後才會知道。因此,服學課程還安排了後續:下學期若設計的櫃子與爐灶有什麼問題,需要再回社區修改。有點像售後保固半年的概念。對學生來說是個心理上的負擔:不再像以往交了作業後責任就結束了,心上還懸了個擔子。這份責任感雖然不討喜,卻是未來出社會後對自己作品應有的態度。

實構築不只是技法或設計的嘗試,更是生活的想像與實踐。而也許建築教育的核心應該就是如此,設計的終點不是模型與圖面,而是讓想像中更好的明天透過構思與實際操作,一步步拉近成為現實。

原文刊登位置

從一個建築系學生的角度,看服務學習與建築教育的實踐Part.1-概況與討論的心路歷程

從一個建築系學生的角度,看服務學習與建築教育的實踐-Part.2 施力點

從一個建築系學生的角度,看服務學習與建築教育的實踐-Part.3 實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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